张朝阳发了一组照片。

照片里是他父亲张俶的百岁寿宴。老爷子穿一件深色工装外套，坐在家人中间，头发白了，腰背挺直。身边围着张朝阳和其他亲属，桌上摆着蛋糕。

张俶1926年生于西安，西北大学医学系毕业，后来一直在西安医学院附属医院做骨科医生。一辈子没离开过西安，也没进过任何公众场合。

张朝阳1964年在西安出生，1986年清华物理系毕业后去了美国，在麻省理工读博士，90年代回国创办搜狐。父子俩的人生轨迹几乎是反着来的——一个扎根西安几十年，一个在全球范围来回跑。

张朝阳年轻时走了一条和父亲完全不同的路。张俶当医生，讲究的是确定性——骨头断了接上，手术做完了就是做完了，结果可预期。张朝阳搞互联网，面对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——市场不可预测，商业模式随时可能崩塌，今天融到的钱明天可能烧光。搜狐从巅峰跌到低谷的那几年，恰好印证了这种不确定性。

他后来经历了一段抑郁期。在公开场合聊过这段经历，说那几年靠跑步和学物理慢慢走出来。他没有选择心理咨询，没有选择度假，而是选择回到物理。物理是他上大学时的专业，是他去MIT读博士时的方向，是他创业之前最熟悉的东西。

2021年他开始在网上讲物理课。

从量子力学讲到广义相对论，已经播了上百期。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，坐在镜头前推导薛定谔方程。

张俶当了一辈子医学教授，张朝阳现在做物理教学。两个人隔了几十年，干的都是"教课"这件事。这不是巧合，这就是巧合的反面。张朝阳年轻时拼命想走出父亲的路径，去搞一个全新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。到了六十多岁，他回到了一个和父亲最像的状态——站在讲台上，把确定的知识讲给别人听。

这种"回归"不是刻意的。张朝阳没有说过"我要像父亲一样"之类的话。但从行为轨迹上看，他确实走了一条弧线——从确定性出发，冲进不确定性，在不确定性里受了伤，最后又回到了确定性身边。物理定律不会变，方程推导有标准答案，这和骨科手术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：都是"做完了就是做完了"的事。

张朝阳的物理课观众里，有大量年轻人。他们在弹幕里问问题，在评论区讨论公式，有人把直播录屏发到B站做二次剪辑。张俶当年在西安医学院的课堂上，面对的也是年轻人——医学生坐在台下，记笔记，背解剖图，考试前临时抱佛脚。两代人，两个讲台，隔了四十多年，台下坐着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学生。

张俶教的是怎么治病，张朝阳教的是怎么理解宇宙。内容完全不同，但"教"这个动作本身，结构上是一样的——一个人站在前面，把已经确定的东西传递给后面的人。

百岁寿宴的照片传开后，评论区有人讨论"长寿基因"，有人关注张朝阳的状态，也有人翻出二十年前父子俩的旧照做对比。张朝阳本人没有回应。